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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樹的生命到底有多長？
一粒種子，從生根發(fā)芽到茁壯成長，或參天蔽日，或獨木成林，一半在土里安詳，一半在風中飛揚……
大山的胸懷到底有多廣？
無數(shù)的生命齊聚于此，尋求庇護，萬類霜天競自由，被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批準為世界生物圈保護區(qū)……
人類的力量到底有多大？
與“守護者”同行，深入中緬邊境高黎貢山腹地，四天三夜，手機全程無信號，我們與世界“失聯(lián)”，卻與高黎貢山的守護者緊密相連……
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有可能相互關聯(lián)，比如山和海。山與海，一個永恒的謎題，究竟是海造就了山？還是山成就了海？我們發(fā)現(xiàn)，它們相距遙遠，卻一直相互影響和依存！就像傈僳族這個純粹的山地民族，有史以來，他們就喜歡用海貝裝飾自己！
高黎貢山，發(fā)源于世界屋脊青藏高原，是喜馬拉雅山脈的漂亮尾翼，它北高南低，自北向南，跨越五個緯度，最南端抵達中印半島，與印度洋親密接觸。順山勢而上的印度洋暖濕氣流，浸潤、滋養(yǎng)了高黎貢山，沿著這座大山，種類豐富的動植物找到了適合自己的棲息地，這里成為“生命的避難所”，世界物種基因庫。
1986年，高黎貢山成立國家級自然保護區(qū)，自此，這座遙遠而神秘的大山開始走進更多人的視野。
姜興偉，高黎貢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qū)保山管護局騰沖分局副局長，他同時兼任自治站保護站的站長，在自治站工作已經(jīng)17個年頭。2023年10月30日，他要帶著由騰沖市公安局森林警察大隊、騰沖市林草局、高黎貢山森林草原防滅火專業(yè)隊騰沖分隊以及護林員組成的30余人的隊伍，一起開展武裝聯(lián)合巡護。這是武裝聯(lián)合巡護工作開展的第10個年頭，第26次，也是2023年的最后一次聯(lián)合巡護。
姜興偉
騰沖市明光鎮(zhèn)大竹壩，與緬甸克欽邦山水相連，自古就是中國的邊關軍事要塞。清晨的大竹壩晨霧縹緲，牛羊在晨光中悠然地吃著青草，這里是我們此行的起點，也是整個巡護行程中最后有通訊信號的地方。“失聯(lián)”，這個帶有一定禁忌意味的說辭，卻是隊員們每次參加巡護必定要跟家人交代的話，因為一旦走進大山，就是真正的“失聯(lián)”了！
這次巡護計劃的時間是四天三晚。隊伍劃過草甸向著遠山進發(fā)，每個人都背著睡袋和墊子。莽莽原始叢林里，沒有路，更不可能使用騾馬等運輸工具，4天的口糧被8名護林員分擔著背在肩上。
面對來自不同單位的聯(lián)合巡護隊員，姜興偉的鼓勵顯得格外樸實：“大家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不要想著有多高，有多遠，只要你邁開腳步，很快就會到的。”
李定王是明光鎮(zhèn)自治站的護林員，今年已經(jīng)60歲，做了40年護林員，他從未錯過一次武裝聯(lián)合巡護。
李定王告訴我們：“我是傈僳族，我的家就在高黎貢山周邊，我就生活在這里?！?/p>
李定王
因為對山地環(huán)境更為熟悉，身體條件也更有優(yōu)勢，護林員中有一大部分是當?shù)氐睦圩迕癖?。作為高黎貢山的世居民族，這座大山對于他們，有著不同一般的情感寄托和生活意義。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做了40年護林員的李定王熟悉自己負責轄區(qū)的每條溪流、每座山脈?！拔已擦舜蟀胼呑拥纳?，對保護區(qū)是有感情的，這里的樹木啊、動物啊我都非常熟悉，哪種樹木叫什么，哪種動物叫什么，我都清楚，我就看著這些小樹一天一天地長大了?！泵鎸@片叢林，李定王滄桑的臉上流露出了父親一樣的柔情。
“大王”是護林員們對李定王的愛稱。他熟悉高黎貢山猶如熟悉自己的身體發(fā)膚，他知道哪些區(qū)域要進行重點巡察，哪些地方是安全的，也知道什么野草砍倒后能在幾個月內(nèi)蓬勃重生……“大王”揮舞著長刀從雜草叢生的山坡砍出了一條小道，以便巡護隊員能夠通行。
烏頭巖埡口，是我們第一晚的宿營地，海拔2754米。在海拔接近3000米處，難得有一處水源，如甘霖滴落，潤澤這一片叢林的萬物，這里成了巡護隊伍每一次安營扎寨的地方。
晚餐在花生米混合著魚干的香味中開始，簡單的食物給勞累的人們帶來了愉悅，醇香驅(qū)走了一天的辛勞。
叢林里的夜晚來得特別早，夜很快就像濃得化不開的墨，兩塊透明塑料布搭成的帳篷被我們戲稱為“星空大酒店”。山風從帳篷敞開的兩端穿堂而過，高黎貢山十月的夜晚，刺骨得冷。
帳篷太擠，有的護林員就圍著大樹露天躺下。披星戴月，風餐露宿，對于常年在原始叢林巡護的他們來說，是家常便飯。
高黎貢山的清晨是迷人的，日光像造景的藝術家，讓峽谷變得夢幻迷人。保護站的一臺紅外相機就放置在烏頭巖埡口的這片峽谷。
用紅外相機監(jiān)測野生動物是保護站的一項主要工作，護林員熟悉這片叢林，他們可以從腳印、糞便、羽毛判斷出動物的行蹤。但科考需要詳實的數(shù)據(jù)和一手資料，他們根據(jù)經(jīng)驗，把紅外相機架設在不同的區(qū)域，接下來的工作就交給時間和運氣。
監(jiān)測工作除了掌握動物的蹤跡，還能有效監(jiān)督到進入保護區(qū)的人的行為。珍稀的動植物資源，在高黎貢山是生機勃勃的生命，但在盜捕盜伐者眼中，卻是攫取暴利的財物。
日常巡護和深度巡護是每一名護林員的工作職責，一旦發(fā)現(xiàn)了盜捕盜獵者的蹤影，便要傾盡全力把他們制服，并移交公安機關，姜興偉就曾有過這樣的生死歷險。
黃楊木是經(jīng)濟價值較高的木材，被稱為“木中君子”。2017年2月4日，春節(jié)第7天，護林員發(fā)現(xiàn)保護區(qū)有盜伐黃楊木的現(xiàn)場，立即上報姜興偉。為了人贓俱獲，姜興偉帶人埋伏起來，等待盜伐者前來背運木材。
看到行徑敗露，幾個盜伐嫌疑人隨即抽出攜帶的長刀，向圍捕人員揮舞，企圖殺出包圍圈，而姜興偉一行人的手里只有木棍。激戰(zhàn)中，姜興偉被砍4刀，分別位于胸口、衣服口袋、衣服側面、大腿位置，4個地方迷彩服均被砍破。
圖為情景模擬
當問起這段經(jīng)歷時，姜興偉說：“那一分鐘根本想不到要面對的是刀或者是什么，就想著趕緊把他們制服了。我是吃這碗飯，萬一犧牲了，也會成為一名英雄的嘛！我會時刻謹記著，守護高黎貢山是我和我的同事及護林員共同的職責?！?/p>
在姜興偉的推動下，更多的力量參與進來，一支守護高黎貢山的鐵軍真正組建起來。武裝聯(lián)合巡護作為一種成功經(jīng)驗，被推廣到云南全省。
2023年10月31日，我們到達海拔2343米的平河大結壩，這是我們第二晚的宿營地。
高黎貢山森林草原防滅火專業(yè)隊騰沖分隊是這支武裝巡護隊里最年輕的一股力量，成立于2021年。隊員李國聰?shù)募揖驮诟呃柝暽较拢?986年高黎貢山成立自然保護區(qū)的時候，他尚未出生，這座家門前的大山對于他來說既熟悉又陌生。
李國聰
這是李國聰?shù)谝淮螀⑴c武裝聯(lián)合巡護，在經(jīng)過一天的巡護后，他感慨地說：“我家就在高黎貢山下面，但我很少走進過高黎貢山，這是我第一次見識到大自然的美好?！?/p>
同樣年輕的還有尹樹旭，他來自騰沖市公安局森林警察大隊，今年27歲，這也是他第一次參與武裝聯(lián)合巡護，原始叢林展現(xiàn)的一切對他來說精彩又神秘：“首先就是很開心，其次覺得收獲也很多，因為之前我們沒有參加過這種巡護工作。高黎貢山生態(tài)環(huán)境非常好，空氣和水資源也非常好，這樣的一個高黎貢山無論對我們云南來說還是對國家來說都是一個非常寶貴的財富?！?/p>
尹樹旭
一些人的堅守和保護，成就了另一些人眼中大自然最本真的模樣，這模樣又吸引著新的人參與到保護中來。人與自然和諧共生是怎樣的光景？高黎貢山也許給出了最完美的詮釋。
夜幕降臨，初次參與巡護的年輕人能感受到失去網(wǎng)絡、與世隔絕的孤寂。晚飯過后，經(jīng)過了一段漫長的無聊時光，尹樹旭不甘心地拿出手機，翻出了幾首下載好的歌哼唱起來。快樂會傳染，習慣了與大山共度孤寂長夜的護林員們也參與了這場特殊的“演唱會”。接著，“大王”還哼唱起了傈僳族歌謠。
群山之中，河谷之上，河霧升騰，營地隱蔽在薄霧中，眾山無聲，古老又蒼涼的傈僳調(diào)子沿著河谷飄蕩，莽莽高黎貢在歌聲中睡去。
無論是枕著星空入眠，還是聽著鳥鳴醒來，對于初來乍到的我們來說都是原始叢林賜予的浪漫，但對于巡護員來說卻是重復而枯燥的日常。
2023年11月1日，簡單的早餐過后，我們開始向著此次武裝巡護的終點進發(fā)。我們要去的是高黎貢山自然保護區(qū)的盡頭——中緬邊境。一路上大樹杜鵑、禿杉、香柏等那些在教科書上出現(xiàn)的珍稀植物，成為高黎貢山收留的“避難者”。在這里，我們看到的是生命的可貴和繁盛。
老火塘埡口就在中緬邊境線上，站在山梁上，境外的公路和簡易房清晰可見。
作為一座大山，高黎貢山并未在此中斷，但因一線之隔，因一些人在這里用生命守護生命，站在山巔攬風入懷時，來自保護區(qū)的山風多了自然的清新和生氣。
“我愛高黎貢山！”登臨山頂，看到一路的艱辛只為守護這滿眼的綠意和蓬勃的生機，參與武裝巡護的隊員向著群山、向著藍天喊出來自心中最熾熱的聲音。
這一晚，我們住在原來的營地，夜里我們迎來了一名特殊的訪客——一只黃鼠狼。它悄悄來到營地，輕輕叼走了一塊肉，面對燈光和鏡頭，它從容自若，毫不慌張。
2023年11月2日，是巡護的最后一天，為了最大限度地照顧巡視區(qū)域，發(fā)揮巡護的作用，歸途是從不重復來路的，得另辟蹊徑。
山有多高，水有多高。我們從溪流的源頭順流而下，見證了溪水發(fā)源于厚重的植被之下，涓涓細流不斷匯聚成小溪的全過程。
溪水順著高山一路而下，不斷有小溪匯入，溪流慢慢變成了河流，有險灘、有瀑布、有礁石，波濤洶涌、跌宕起伏。在上游曾經(jīng)嘗試從礁石上跳躍而過的隊員們，最終不得不手牽著手涉水而行，淌過越來越深、越來越險的河流。漸漸地，高黎貢已經(jīng)靜穆地矗立在我們的身后，最終變成了遠山，那里有著生命和自然最佳的注解。
夕陽的余暉灑在群山之巔，這座大山呈現(xiàn)出了深邃、遼闊、壯麗的美。在風光與生靈之間，在腳步與鏡頭之間，是震撼，是對自然的敬畏，山風親題無名信，落霞親吻守護人，高黎貢山用它的博大回饋著人們。
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有可能相互關聯(lián)，比如渺小和偉大。渺小的人類用生命守護著這座偉大的山脈。
面對鏡頭，這些高黎貢山的守護者感慨萬千。
姜興偉說：“我在這里任站長17年了，我為守護這一片林地、這一片森林而付出的努力感到驕傲?！?/p>
李定王說：“我希望保護好高黎貢山，讓子孫后代享福?！?/p>
來自高黎貢山森林草原防滅火專業(yè)隊的釧志杰說：“以前的人們扛起鋼槍保家衛(wèi)國，現(xiàn)在我們拿起撲火裝備來保衛(wèi)高黎貢山?！?/p>
騰沖市林業(yè)和草原局綜合行政執(zhí)法大隊隊長謝君微說：“我是高黎貢山下出生的孩子，我認為我就是高黎貢山的孩子?！?/p>
騰沖市公安局森林警察大隊副大隊長楊生欽說：“現(xiàn)在偷砍盜獵現(xiàn)象基本沒有了，我們還是感到非常自豪的?！?/p>
云南高黎貢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qū)保山管護局騰沖分局副局長姜家獎說：“以前每年發(fā)生幾十起涉保護區(qū)案件，到2020年、2021年、2022年已經(jīng)達到了零案件發(fā)生的保護效果。”
……
自2014年建立武裝聯(lián)合巡護機制后
保護效果逐年顯現(xiàn)
至2020年
保護區(qū)實現(xiàn)了案件零發(fā)生
并一直鞏固至今
據(jù)不完全統(tǒng)計，高黎貢山已記載有高等植物5726種及變種，動物2774種（含亞種）；
高黎貢山自1980年以來共發(fā)表動植物新種627個，是我國近40年來發(fā)現(xiàn)新物種最多的地區(qū)之一；
高黎貢山是中國蛾類資源最為豐富的地區(qū)；是中國靈長類多樣性最豐富的地區(qū)。
不斷地
還有新物種被發(fā)現(xiàn)
……
